当医学生直面亲人的病痛与离世（三）

前情提要：

当医学生直面亲人的病痛与离世（一）

当医学生直面亲人的病痛与离世（二）

（三篇随笔，分成三次发；此为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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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6 感谢书籍与曾经的自己

（ps. 写下这篇随笔是在六月，正深受过去和回忆绵绵不绝的烦扰，索性连读两本记忆研究相关的书，《回忆空间》（阿莱达. 阿斯曼 著）和《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赵静蓉 著），直面思想中混乱的暗影，并将自己连带它们托举到一个超越自身思考的高度。如此一来，纠结的东西被放进了宏大的尺度，从个体到群体乃至形成的历史都包含于其中。五月份时读的《荒野时光》，也助了我一臂之力。眼前虽不能说顿时一望无垠，至少是开阔而平和了许多。）

在上一篇推文中，我写道「在连结生死的钢丝上行走」，其实我才是失了平衡、掉下去的那个家伙，摔进一片混沌之间，刚拼凑完好的心态再次分崩离析。提到自己开始畏惧病房乃至整个医院的气场，这并不是夸张与戏言:凡是在医疗环境下，那种压抑的氛围，于我而言，实实在在遍布着触景生情的高压线。也不敢去求助，因为一定会得到哂笑：你吃这碗饭的，以后怎么面对临床工作？

并非对生死斤斤计较，令人忧虑的是再无重逢的别离，是眼睁睁看呼吸脉搏消逝时的遗憾与不甘。人类强行给生命镶进一些像钻石的东西，笼统称之为情感，赞美它们多么珍贵，它们将我们与身边的每一个人连系起来，分量足以让天平向幸福这一端尽数倾斜。

既然如此，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在壁立千仞的深谷中，亲自劈山砍石、凿出一道可供抓踩的阶梯，再背着扛着拖曳着那些光芒耀眼而沉甸甸的点缀，爬回地面与天空——这是我唯一的出路。外事外物可以过来拉一把，但最艰苦的部分，只能靠自己独身硬生生地完成。

我的自救、自渡之行，该由此出发了。

从年初到现在，有关生死的事件与话题在身边如影随形。想不开的心结，还是都交给了书籍，从字里行间来解。

博尔赫斯在《永生》中有一句话，「死亡（或它的隐喻）使人们变得聪明而忧伤」，我们都清楚生命短暂有限，故跑去追求一些精神上的慰藉。被记住，或者进一步，换个文绉绉的词来——「不朽」，是跨越古今千年的永恒追求。最近在看《回忆空间》，阿莱达阿斯曼在她的著作中举了不少例子，从中世纪宗教背景下「死者纪念」，通过「尽孝」与「声望」由诗人流传死者之名，到文艺复兴时期死者记忆让位于文化功绩，印刷术使文字代替死者本身而实现「永生」，再到当代的一座一座纪念碑，向大家阐述了一代代人如何与时间、与死亡、与遗忘对峙。读时却难免悲观，还是觉得纪念太虚浮，脑子里满是「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不过，还是拿《永生》来，若真有永生者，那么他深不见底的生命中，遇见的要么是回声，要么是对已经历之事的预兆，生活变成无足轻重的呆板流程；他拥有了一切，却失去了因果报应，失去了怜悯之心，失去了对命运的期待与在意；他是神，是恶魔，是英雄，是普通人，是整个世界，可他同样谁也不是 。一般人或许真没有这坚持下来送走千万载春秋的勇气与魄力。

生命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也是宇宙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事件——这是《荒野时光》里的说法，由冰川、苔原、巨石传达给作者。它提示我们，倒不如将目光放归自然，转向万物。

在2021年5月底，记录过一个引人深思的梦，梦发生在大海边的两人之间（此处引用当时的随笔原文）：

类似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意境，一个人感慨，浪涛无情，推它们向前的风，最终自身也会绵软地消亡于途中。

另一个人却回答道，海水在大大小小的循环之中，随着洋流重新来到脚下。浪花离去，却会变成雨，化作河，回到你我身边。而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回归。

梦潦草地结束，清醒的一刻，脑中顿时浮现出《赤壁赋》的名句——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我们呢？和山河一同老去，又在许久以后用另一种面目复苏重现。

尽管自己说过，「赋予某种单纯的生命（不仅限于生命）以社群间的意义，是最残忍的事」，但就算再残酷，也带着悠长的美感，时而成为小小的慰藉。

无论是《荒野时光》传达的思想，或是《赤壁赋》原文选段，还是曾经的我写下的、梦里人点醒梦外人的表述——「浪花离去，却会变成雨，化作河，回到你我身边。而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回归」、「我们和山河一同老去，又在许久以后，用另一种面目复苏重现」，都指明了一件事：物质不灭，身上与身外之事再复杂动荡，其最基础的构成者总是一定的，对于它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些存在方式，经历了些不同的颠沛流离，而已。

这是唯物观念下的「轮回」与「转世」，比玄学更容易想象到，甚至看得见摸得着，不再虚弱无力而引起谁都难以定论的怀疑。只走一程的人类啊，悄悄向分子原子委派了使命：替我们见证、代我们实现恒久的生命或非生命之旅吧。

而未来，「就不断地诞生于铺满遗骨的地面之上」。它们还将自在地碰撞、结合、分离，往复如此，重组为后人绵延的痕迹。每一次相见，都是故友重逢。

当惯了市井小民，整天纠结于烟火里那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生离死别、爱恨悲喜，忽然被推到这样宽阔又真挚的角度之前，骤然感觉格局打开，不禁自惭形秽。 话说真得多看点自然科学的东西……不得不承认 ，单纯的语言和哲思，还是不够！不够！不够！必要依附土地、山石、川流，从静寂中汲取智慧与力量。

——上过的课、读过的书、想过的事，滤经时间的云层与砂石，在被浪费掉而空流的黄金海浪之外，我终于还是攒下了点什么，微不足道却闪闪发光的什么。

 且以此篇乱七八糟的文字，当作六月的记号。

（这一系列暂时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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