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过程中的辩证法

01

有一个关于一位禅宗大师的徒弟的故事。大概意思如下：一次，当师傅回答问题时他正好坐在师傅的旁边。一天结束后，徒弟感到非常困惑。他对师傅说：“我努力去相信你的教导，但我依然很糊涂。你看起来给不同的人完全矛盾的建议。”大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就像我在一条路上看路人。我看见某人要倒向右边的水沟时我会大喊：‘往左！往左！’而当我看到另一个人倒向左边的水沟中时会大喊：‘往右！往右！’如果你没有看到那条路，那你就觉得我的指导是相互矛盾的。”

同样的，看到不同来访者所走的路并相应地指导他们的能力，对于一个心理治疗师来说是一种智慧。要做到这点，治疗师需要一张心理和精神发展的路线图，同时，能够充满弹性地持有他的已有理论，以便适应每种全新的情况。正如禅学大师铃木俊隆的名言所说：“初学者的心充满各种可能性，老手的心却没有那么多可能性。”

02

智慧的心理治疗师努力识别在某一时刻某位来访者需要哪个水平层次的理解。这种能力可能首先且主要来自于我们自己的心理或精神旅途——从直接的体验中知道情况怎样，就像是在倒向左边还是右边的水沟。然后，在临床实践的试错中得到提炼，在其中，我们的来访者向我们展示他们发现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无用的。

这就是说，成为一位智慧的心理治疗师是一个复杂的、多层面的任务。它要求我们在很多表面的矛盾中找到微妙的平衡：运用我们的头脑和我们的心，运用知识和直觉，把握普通常识和非概念的事实，既看到基本原则又了解个体的不同。它也要求对我们自己和他人的心灵的工作机制有深入的理解，同时始终认识到这些理解的局限性。简单的说，心理治疗过程中充满了辩证法，或者说是过程逻辑。

03

虽然从近代看辩证哲学与马克思相关，但可以向前追溯几百年，黑格尔是一位被普遍认为重塑辩证哲学的人。他认识到特定形式或论据在复杂的互动中来去变化，每个论据创造它自己的反面（反题），每个反面（反题）反过来被一个合题所否定，而这经常包含或扩展先前的双方论据，整个过程成为新的。保持前后一致，并因此值得学习和哲学阐释的是改变的过程。从这个角度来看，辩证法在心理治疗中找到了家，因为心理治疗可以最终被看作一个基于治疗师和来访者之间矛盾的、互动的改变过程。

一个关于现实的本质和人类特质的辩证世界观有三个主要特征：

（1）相互关联和整体原则

认为每件事物和每个人都是以某种方式相连的。例如，来访者在他们的环境中的行为影响环境的回应。

（2）矛盾原则

认为每件事物都是由相反的力量或方面组成。例如，没有对应的“左”也就没有“右”的概念。

（3）连续变化和对立整合原则

例如，当一位来访者和治疗师开始对一个主题有分歧时，在正念禅疗中的目标是寻找每个观点的遗漏，寻求一种统一、综合双方的观点，而且在系统中产生改变。

对于正念禅疗来说，尤其以第三个原则最为重要。对立之间的张力（辩证法中的正题和反题），例如，父母和孩子、病人和治疗师、正面和反面，在每个系统中都创造了变化。

毫不夸张地说，在任何心理治疗中最基本的辩证法是：改变需要对当下的接纳，而接纳当下本身就会发生变化。借用我在《过禅意人生：存在主义治疗师眼中的幸福》这本书中所引用的对话是这样说的：

“我怎样才能改变自己？”门徒问。

“你就是你自己。假如你要改变自己，就像要绕开自己的影子一样。”禅师答道。

“那么，我就不用做什么吗？”门徒又问。

“你可以觉察、理解和接受自己。”禅师说。

“如果我接受自己，我怎样才会改变？”门徒忧心忡忡地说。

“如果你不接受自己，你怎么会改变？如果你不能接受自己不能改变的，你只能倒退。”禅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