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见闻录·中秋

小和尚见闻录·中秋

作者：殷晏

中秋望夜，师徒行脚至山中小镇。月华遍洒阡陌，乡人设案于庭，陈月饼瓜果，拜月祈福。忽闻邻舍哭声凄切，一老丈倚门垂泪，见高僧至，便上前叩拜。

老丈言，其子出外经商，三年未归，往年中秋前必有书信，今岁音讯全无。昨夜他梦见其子踏月归来，手捧月饼，哭诉身遭不测。晨起心中不安，独自入山散心，行至后山古柏下，见一处新土隆起，草色与四周不合。他心生疑窦，归家告知老伴，二人商议之后，禀报里正。里正带人掘开土丘，得男子尸身一具，衣履形貌与老丈之子颇为相似。乡邻闻之，皆道是亡魂托梦引路，唏嘘不止。

里正欲将此事作为命案上报，众人仍在议论鬼神显异。

小和尚心生恻隐，欲随众人再去坟前查看。老僧抬手止住，请老丈坐下，从容问询。

老僧先问：“令郎外出，与何人结伴？”老丈答，同乡一人，姓周，两人合本做药材生意，去年周姓那人先回乡，说账目未清，待年后再去。

老僧又问：“此梦，除你夫妻，还曾对谁说起？”老丈想了想，说前日在井边与几个邻里闲话，提过一句“夜来梦见儿子”。

老僧再问：“那周姓之人，可曾到你家？”老丈说，三日前来过一次，坐了半刻，问及儿子书信，说“久无音信，思亲心切，最易生异梦”，言罢即去。

老僧遂随众人往后山。月色皎洁，新土尚带潮气。他俯身检视土间残草，又看坟边脚印，转身对众人道：“此处不宜轻动，亦不宜轻认。”

众人不解。老僧缓缓说道：“若真是令郎遇害，凶徒断不会把埋骨之处送到你眼前。反之，若这尸身本非令郎，那么便是有人希望它看起来像令郎。”他指着新土，“此土翻动不过四五日，而令郎失联已近三月。若凶案属实，尸身何以迟至近日才埋？若埋者是知情人，又何必选在中秋前后、乡人最易生疑的时节？”

里正迟疑道：“那托梦之说……”

老僧道：“梦是心之所念，不必作证据。要紧的是：谁在梦之前，先把‘思亲易生异梦’这句话放进了老丈心里。”

众人闻言，皆默然。老僧嘱里正：坟冢暂封，不得迁葬，尸身待官府派仵作验明；同时严密拘审周氏，彻查其回乡以来行迹。

当夜皓月悬空，将近三更，果然周氏悄悄叩响老丈院门，欲以旧友之名代管财物，被埋伏差役当场擒获。

刑询之下，真相大白。

原来周氏与老丈之子合本经商，连年亏空巨银。他恐对账败露，心生恶计，先以对账为由，将老丈之子诱至异乡荒庄，锁于暗室，断其书信，伪作失联。又于途中拾得一具客死流民尸首，带回山中草草掩埋，刻意布置成被害模样。

他深知老丈思子心切，中秋最易伤情，遂提前登门暗示，借老丈夜梦造势，令乡民皆信其子已死。只待老丈认尸下葬、死心，他便可谋财害命，终身无人追查。

老僧听罢审讯供词，即刻指点里正：按周氏供出地址，速遣快马衙役，星夜奔赴异乡荒庄救人。

三日后，差役归报，大快人心。

荒庄暗室之中，老丈之子果然尚在。囚居两月，虽身形憔悴、食不果腹，所幸性命无虞。差役破锁救人，即刻护送归乡。

同日，仵作验尸定论：后山尸身为异乡流民，年岁身形偶似，与老丈之子毫无亲缘。一场鬼神诡谈、谋财毒计，彻底败露。

是夜月华再临，老丈家门灯火重明。父子重逢，相拥而泣，阖家拜月谢天。乡邻皆知始末，无不叹老僧慧眼破局，不以鬼神惑心，唯以人事断奸。

小和尚见人间悲欢起落，轻声问师：“世人惑于幻梦鬼神，何以师父独能洞明？”

老僧拂袖笑言：“天下诡异之事，十有八九皆人为。鬼不牟利，人必贪功。但凡怪事背后，必有得益之人。中秋月圆，照见山河，亦照见人心。心若澄澈，魍魉自无所遁形。”

庭前桂香浮动，月华如水，洒落人间圆满安宁。师徒静坐阶前，静看良夜清光，岁岁中秋，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