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见闻录·知止有度

小和尚见闻录·知止有度

作者：殷晏

秋深露重，霜染层林。余随师父下山赴乡中斋供，行至山涧小径，遇一樵夫入山采薪。

涧边林木错落，枯槁残枝遍布崖岸，皆是经年风干、质地紧实的良柴。樵夫手脚麻利，半日之间，已捡拾砍伐枯木满积数担，薪柴堆叠整齐，足可度日换资。

彼时山风清和，天色尚早，旁人皆劝其及早归山。樵夫见山间林木丰茂，心中渐生贪念，不肯收手。他弃满地枯柴不用，执意攀至涧边危坡，欲伐数株长势苍劲的青绿老树，妄图多积薪木，博取更多余利。

余见其俯身伐活木，心生疑惑，上前劝言：“老丈，枯薪已满，足供生计。崖边老树扎根浅薄，依涧而立，本为固土护岸、遮挡山洪，不宜妄伐。贪多求盈，恐招不测。”

樵夫置若罔闻，只笑人心怯懦。自恃身强力壮，挥斧不止，一心务求满载。老树经年临水，根系虽深却附于脆土，本赖以枝叶制衡风压。接连数斧伐断主干侧根，树身根基松动，恰逢山风穿谷而来，整株老树轰然倾塌，重重压垮崖边土层。

土石崩落、草木倒伏，原本平缓的涧道被残木乱石淤塞。涧水受阻，回流漫溢，顷刻间漫上山路。樵夫辛苦半日堆叠的枯薪，尽数被湍急水流裹挟而去，新伐之木亦沉滞涧底。半日辛劳，顷刻尽空。

樵夫伫立水边，看着一片狼藉的涧滩，满心懊悔，颓然无言。

归途之中，师父缓步而行，徐徐教诲于我。世事祸福，非由天意偶然，皆由人心分寸。人之所危，多不在匮乏，而在盈满不知止。

归寺夜坐，师父复引古籍以释其理。智者知盈而损，愚者知满而益。昔范蠡辅越灭吴，功盖天下，盛名滔天，却深知盛极必衰，于是辞禄弃位，泛舟江湖，终身安享清福。同朝文种，功业相当，却贪恋权爵、不知休止，汲汲求取增益，终落赐剑殒身之局。一止一贪，一存一亡，皆是人心分寸所致。

自古天道恶盈，万物忌满。四时轮转，春生则止、夏盛则敛，秋收冬藏，从无一味升腾不息之理。天地尚且知止，何况凡人。

《道德经》云，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山涧老树，安分守土，是木之止；樵夫枯薪知足，是人之止。可人心贪奢，总想分外求取、超额占有，打破万物平衡，终令所得倾覆、辛苦落空。

师父又言，世间万般祸患，多起于不知止。求财不止，则损德招殃；求名不止，则劳心困形；求欲不止，则败行失度。凡事留余、分寸收身，方能行稳路长。一味进取而无收敛，看似多得，实则暗耗根基，终必反噬其身。

余静坐禅房，幡然醒悟。山间流水，盈则泄；林间花叶，盛则凋。万事有度，过则为灾。知止，不是怠惰不前，而是懂分寸、守边界、明进退。

遂笔录其言，谨记于心。

知止方得长久道，贪多终致满盘输；

月亏水溢皆天理，进退有度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