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灵魂深陷高墙之内

深夜，无眠。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我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里是一面斑驳的墙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首打油诗：

“精神院里饭菜好，人人都说吃不饱。若是要想来回家，夜夜总是泪花花。”

落款是：九月九，重阳夜，新国。

我是一个医生。曾经，我穿着白大褂，穿梭在精神科封闭病房的走廊里，面对那些被世人贴上“疯子”“神经病”标签的人。后来，因为实在可怜他们的遭遇，也因为个人职业的重新选择，我放下了心理量表，拿起了柳叶刀，成了一名外科医生。从试图修补灵魂，转而去修补身体。

多年后的这个深夜，失眠像潮水一样将我包裹。当我再次看到新国的这首诗，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画面，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在精神科的日子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文字，听过太多歇斯底里的呐喊。那时候，我总以为他们是被多巴胺和5—HT支配的躯壳。可如今再读，“若是要想来回家，夜夜总是泪花花”，这哪里是什么疯话？这分明是一个被禁锢的灵魂，在重阳夜对家和自由最质朴、最绝望的呼喊。但是又不得不困于现实的无奈。

我常常想，每一个精神病人都值得同情。 他们背后，都有着一段难以描述的故事。有的可悲，是被命运无情碾过的尘埃；有的可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执念；有的可怨，是周遭人情的凉薄与背叛；有的可恨，是人性深处不可直视的恶念。但无论曾经是怎样的故事，当他们一步步走到精神科的病房里，走到这面墙前，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所有的可悲、可叹、可怨、可恨，似乎都化作了同一种东西——苦难本身。

当初上班时做的笔记，每个病人的基本情况

人们常说，做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感同身受。以前的我，并不真正理解这句话。那时的我，穿着白大褂，拿着处方，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他们，却很难真正走进那堵高墙内的孤独。如今，我站在外科手术室里，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也经历过无数个像今晚这样无法入睡的深夜。我终于明白，清醒与疯癫之间，或许并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们都是被生活关在某个“院”里的人，都在某个无人的夜晚，流过“泪花花”。

看到他们走到这一步的现状，我竟不由得原谅了以前的过错。原谅了他们曾经因为幻觉对我歇斯底里的吼叫，原谅了那些因为疾病而犯下的错，也原谅了当年那个年轻、有些傲慢、未能完全共情的自己。

新国的诗还在墙上。而我，这个曾经的精神科医生，如今的外科医生，在今天这个深夜里，慢慢也读懂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的全部委屈与渴望。

夜还很长。愿所有被关住的灵魂，都能在某个重阳夜，找到回家的路。

最后：

柳叶刀切不尽世间的痛，希望每一个深陷黑暗的灵魂能被温柔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