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不走的恨（行医随笔）

在此之前，我似乎不知道什么是恨，“恨之入骨”之类的感受也难以体会。我也难以真正去恨一个人或一件事。然而，经过今天发生的事，我对“恨”有了切近的了解。

上午十一点半左右，我收治了一位七十九岁的老年病人，张球。他没有通过门诊检查，被好心的摩的司机直接背进了病房。当时老人血压测不到，心率每分钟一百八十次，急查心电图显示室性心动过速——显然是一位急危患者。我们立即组织抢救，半小时后，血压终于回升，心率也慢下来，但他仍处于心力衰竭状态，心律不稳，随时有生命危险。于是我们马上想办法联系他的家人。

老人曾多次在我科住院，每次都是独自一人，从未有家人陪同。不知情的会以为他是孤寡老人，但实际上他有妻子，还有五个女儿，都已成家立业。大女儿就住在医院附近，却从未来看过他。我们一直不知道联系方式，也从未联系上她们。但这一次，老人命悬一线，我们必须通知家属。

经过多方打听，下午三点左右，老人的一位堂弟来到医院。通过他，我们终于联系上了老人的女儿。

傍晚六点多，老人的大女儿来了。可她不肯进病房看父亲一眼，只站在走廊里。我把她请进办公室，试图和她沟通，于是有了下面的对话。

“你父亲病情非常危重，可能撑不过今天，你要有心理准备。”

“死了更好。”她的语气冰冷如铁。

“我不知道老人过去做过什么，让你们姐妹这样恨他。可他毕竟是你们的父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你该去看他一眼。无论过去做错什么，到这时候，或许也可以原谅了。”

“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去看他。你不知道这畜生有多坏？多么伤人？我们姐妹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可我妈太可怜了，受的伤害和痛苦太深了……”

女儿不由自主地说起了往事。

一九六二年，二十一岁的农村姑娘杨梅嫁给了大她十二岁的钢铁厂工人张球。第二年，女儿出生。但女儿的到来没有给杨梅带来喜悦，只有痛苦。张球重男轻女，一心想要儿子，杨梅却接连生了五个女儿。苦难便一场接一场降临，张球对杨梅的打骂越来越狠，还夜不归宿，在外找了一个又一个姘妇。他不给杨梅一分钱，全家靠杨梅种田维持生计，还要忍受他的拳脚。

一九八零年，张球退休，按政策可以安排一个女儿顶职进厂。他竟不想安排自己的女儿，而要安排姘妇的儿子顶替。因为杨梅和厂里劳资部门的坚决反对，才没有得逞，最终由大女儿进了厂。但这并没有换来女儿的感激，反而加深了恨意。

退休后，张球没有回家，住到了姘妇那里。杨梅总算过了几年清静日子。随着年纪增长，病痛缠身，张球被姘妇赶了出来，这才回到老家。这时的他本该醒悟了吧？并没有。他仍然对杨梅非打即骂……

听到这里，我也无话可说了。最后问她：“老人如果走了，我该通知谁？”她留下电话号码，告诉我，人死了就通知她，她会来处理后事。

当晚，老人走了。生前留给女儿的是恨，我想，死后也该把这恨带走了吧。老人走了，女儿们心里，或许从此便没有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