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死骆驼的稻草11—每次无名患者死亡后就会出现的一堆家属

那天是周二，下着雨。

急诊打电话上来，说有个老太太在路边晕倒了，路人打的120，接回来一查，腹腔里有个大肿瘤，心衰，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问她叫什么，含含糊糊说不清，问她有没有家属，她闭着眼睛摇头，眼角有泪，也不擦。

陈远洲收的，一住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陈远洲报过十次警。他记得很清楚，十次。第一次是他刚接诊的第二天，他打的辖区派出所电话，把老太太的情况说了一遍，对方记了警情，说查查走失人口。过了三天没有回音，他又打过去，那边说没有匹配的报案。他又找了医务科，医务科说这种事归保卫科。保卫科让他去民政。民政说这个情况得先由公安机关认定身份。他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派出所。第十次的时候，那个接电话的辅警都认识他了，说陈医生，您这个报警我们真没法接，她又不是被拐的，也不是被遗弃的，她是自己在路边发病，按道理不算遗弃，除非能找到她家属或者村上出个证明。陈远洲说，那我上哪儿找她家属去？对方说，这我们就没办法了。

陈远洲又托人问。老太太迷迷糊糊的时候说过一个村名，发音像“柳河”。他在地图上找，找到三个叫柳河的村子，最近的离市区八十多公里。他下夜班之后开了一个半小时车过去，拿着手机里老太太的照片挨家挨户问。第一个柳河村没有，第二个没有，第三个村子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有个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像是老徐家那个闺女，嫁到外村去了，好多年没回来，听说男人死了，也没孩子。陈远洲问，她家里还有别人吗？老头说有个爹，快九十了，跟着老徐家大儿子过。陈远洲按老头指的路找到那家门口，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刚说了句“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那男人脸色就变了，说，她是不是死外头了？陈远洲说没有，她在我科里住着，情况不好，你们能不能去看看？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脚，说，我们早就跟她断绝关系了，她跟野男人跑了好几十年，丢尽了家里脸，现在快死了知道找家里了？你告诉她，她死哪儿埋哪儿，别往家里送。还有个老太太站门口，大概是兄弟媳妇，叉着腰补了一句，我们家可没钱给她看病，你们医院别想往我们身上摊人。陈远洲站在那个土墙院子里，站了半分钟，说了声好，转身走了。

回医院的路上，陈远洲把车停在路边，给医务科又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人我找到了，家属说不认。医务科说，那你就写情况说明，报保卫科备案，再不行就继续住着。继续住着。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纸，但落下来就是一整个人的吃住、治疗、护理、检查，全部压在科室头上。韩建国还在晨会上说过他，陈远洲，你手底下一堆病人，还给自己捡了个祖宗回来，这半年光她一个人的费用就顶三个人的，你当科室是慈善堂啊。陈远洲当时没接话。他知道，接话就是冲突，冲突就是态度有问题。他学会了不接话。

老太太其实活得很安静。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不按铃，不要东西，连疼都不怎么吭声。有一次陈远洲半夜去查房，看见她睁着眼，也不知道是疼得睡不着，还是想什么。她看见他就笑了笑，说陈医生，你还不睡啊。陈远洲说查个房。她说，别管我，我这人命贱，拖累你了。陈远洲说，别瞎说，好好养着。她说，好。然后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半年后，她走了。心衰加重，合并感染，走了。走的那天早晨，陈远洲让护士给她擦了个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他坐在办公室，写死亡记录。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见过太多死亡，但这一例不一样。这个人被这个世界扔在了路边，他在路边把她捡了回来，陪着她把这辈子最后六个月走完了。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他错了。

死亡记录还没写完，医务科打电话下来，说家属来了。陈远洲愣了一下，问，哪个家属？对方说，好几个呢，已经在行政楼了，你自己下来一趟。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看见里面坐了五个人。一个老头坐在正中间，白胡子，看着挺精神，旁边围坐着三男一女。还有一个穿黑夹克的，拎着个公文包，自我介绍是家属聘请的律师。

那律师也不绕弯，上来就问：患者入院时有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你们收治的时候有没有尽到身份核查义务？为什么不及时通知家属？为什么没有转到肿瘤科？腹腔肿瘤为什么不手术？心衰用药有没有指南依据？住院半年花了这么多钱，费用明细我们要一份。我当事人作为死者直系亲属，对她在贵院的死亡存有重大异议。

陈远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没写完的死亡记录。他听着律师一条一条地念，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通稿。那老头在旁边时不时咳嗽一声，兄弟几个全程低头看手机，女儿模样的人拿纸巾擦眼睛，但擦了半天也没见眼泪。他忽然想笑。这半年里他打了十次报警电话，跑了三个柳河村，站在那个土墙院子里被一个光膀子的男人骂，一分钱没找他们要，他们一个都没出现过。现在人死了，他们来得整整齐齐，西装革履，还带了个律师。

律师继续说，我们要求封存病历，复印全套病历，要求贵院对患者死亡原因和责任出具书面说明，如果协商不成，不排除走法律程序。老头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亮得刺耳，我闺女好好一个人，住半年就没了，你们医院得给个说法。

陈远洲低头看了一眼死亡记录。诊断写得很长：腹腔恶性肿瘤，恶病质，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加重，多器官功能衰竭。这个好好一个人，半年前被120拉回来的时候，体重只剩六十来斤，身上的味道隔着两米都能闻到。现在他们说她是他闺女，要个说法。

他没有说那十个报警电话，没说柳河村那扇门，没说那个光膀子男人和叉腰的女人。他连一句“你们早去哪儿了”都没有问。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着那个律师和那个老头，说了一句。

“我回去准备材料。你们可以按流程复印病历，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会配合。”

律师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医患纠纷专业”。陈远洲接过来，放进口袋。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楼顶排水管往下冲，哗哗响。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急诊电话，想起那个躺在路边雨里的老太太，被路人救起来，送到他手里。他救了她一命，让她多活了半年。但现在，这半年全变成了一条条待解释的费用、待说明的诊疗、待证明的清白。

他那十个报警电话，一次都没打通过“家属”。现在不需要打了。他们自己来了，比谁都来得快。

医师节他们有钱，我们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