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犯扁鹊——献给医师节的在逃犯们

扁鹊逃蔡（韩杰版）

扁鹊逃出蔡城那夜，星斗无光，药囊里的铜针叮当作响，像一串细小的镣铐。城楼已挂白幡。桓侯薨。

他后来逢人便说：“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说“寡人无疾”，还补一句——“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扁鹊那时便知，自己已被判了。不是被判庸医，便是被判骗子。可桓侯死了，判他的就不再是桓侯，而是蔡国律法。

蔡国新君即位，第一件大事便是为先君之死找一个负责的人。司寇上奏：“扁鹊前后四见先君，皆言病在腠理、肌肤、肠胃、骨髓。既早知之，何不早治？既不能治，何不早荐？既不肯荐，何不早避？四见而君死，非扁鹊而谁？”

海捕文书飞传各国，画像上的扁鹊眉眼模糊，只写着八个字：“医疗事故，在逃人犯。”

扁鹊在齐国边境被拿住，押回蔡国。公堂之上，司寇端坐，案头没有药箱，只有一叠证词。桓侯的脉案？并无脉案，只有几个内侍的证词。

“你可知罪？”司寇问。

“臣无罪。”扁鹊答。

“无罪？桓侯死了。”

“人死，不一定是医者之罪。”

“人死，医者无罪，难道要新君有罪？要天地有罪？你是最后见过桓侯的医者，又是唯一断言他有病的人。你既断言有病，便是你有治法；你有治法而不治，便是故意杀人。若你无法治，便是妄言君疾，诅咒君上，罪加一等。”

扁鹊抬头：“臣有治法，君不用。”

司寇冷笑：“君不用，你不会强用？你见过哪个医生因为病人不肯吃药，就不给药的？你不会把药混在饭里？不会把针藏在袖中，趁君不备刺之？不会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这些你都不做，只知说‘不治将恐深’，然后拍拍屁股走了。这不是医，这是算命。算命先生还要说个破法，你却连破法都不说。”

扁鹊说：“臣说了。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在肌肤，针石之所及；在肠胃，火齐之所及。”

“说了不做，等于不说。”司寇一拍惊堂木，“桓侯若信你，早就让你治了；他不信你，是你医术不精，不能取信于君。你连病人的信任都得不到，还敢称神医？”

扁鹊沉默。

司寇又道：“你既说病在腠理，可有当时的病历？可有桓侯签字的拒诊文书？可有目击证人？”

“臣只有几个内侍听见。”

“内侍说，没听见。”

“当时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这正说明桓侯认为你没病。你却在没有明确诊断的情况下妄言‘恐深’，造成先君精神恐慌，也是致死原因之一。”

扁鹊苦笑：“那臣该如何？”

“你该留下处方、脉案、病位图、预后说明、风险告知书，请桓侯画押。他若不画，你该报官；报了官，便不是你的责任。如今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叫本官如何信你？”

“臣那时只是个游医。”

“没有，便是过错。”司寇一字一顿，“今之律法：医者不写病历，便是过错；过错，便要赔偿；赔偿不起，便要坐牢。何况病人死了。”

扁鹊被判“医疗事故罪”，致蔡桓公死亡，处刖刑，罚铜万斤，终身禁医。判词曰：“扁鹊见死不救，心存侥幸，延误病情，又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扁鹊在牢中待了七日。第八日夜里，他买通狱卒，逃了。

从此，他便成了“医疗事故罪的再逃犯”。每过一个关隘，城墙上都贴着他的画像。画像下新加一行小字：“此人极善言辞，勿听其辩解。”

扁鹊逃到郑国，在城门口看见一张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四角压着石块，风一吹，纸角啪啪乱响。他凑近一读，脸色骤变。

告示写：

“医者韩杰，夜半三更接诊幼童，腹胀如鼓，啼哭不止。韩杰未行按腹查体，仅凭腹部平片一张，断曰‘肠梗阻’，即收治入院。次日午后，患儿病情加重，面青唇紫，危在旦夕。家属执意转送省城儿童医院，自驾车马，驱驰两个时辰，途中气绝身亡。家属拒行尸检，鸣冤告官。官判：韩杰未行查体，构成过失，致患儿死亡，处徒刑一年，罚钱十万，终身禁医。”

扁鹊读罢，冷汗浃背。他想起桓侯之疾，若当初不言语，桓侯死于病，与他无干；若言语而桓侯不信，桓侯死了，他便有干。韩杰已收治入院，患儿却死在转院途中，死在两个时辰的颠簸里，死在不剖尸的棺中。可判词里一个字也没提家属舍近求远，一个字也没提拒行尸检。

旁边一个白发老吏，正蹲在城墙根下晒太阳，见扁鹊对着告示出神，便用烟杆敲了敲地：“后生，看什么？这案子蹊跷得很。”

扁鹊转身一揖：“老先生知此案底细？”

老吏眯着眼：“我干了一辈子刑名，这案子一眼便知有四谬。”

“愿闻其详。”

老吏伸出一根枯瘦手指：“其一，断因果如断藕。韩杰已收入院，并未放任。患儿之死，死在转院途中，死在两个时辰的颠簸里。家属放着近处医馆不去，偏要驱车两时辰奔省城。绞窄之际，一刻千金。此谓因果链被刀切断。”

扁鹊点头。

老吏又伸第二指：“其二，拒剖尸反而不究。患儿死因不明，家属拒检。按律，拒绝提供关键证据者，应承担不利后果。生前延误，死后拒检，一拖一急，判官竟不问了。”

“其三，审判焦点如雾里看花。这本是患儿为何而死、谁的行为置其于死地。韩杰已收治，虽有未查体之瑕，但救治未断。家属自行转院，才是致命一步。公堂之上，却被‘医疗鉴定’牵着鼻子走，把一起可能涉及家属责任的事件，窄化成一场医疗纠纷。”

老吏越说越激愤，烟杆在石板上敲出火星。

“其四，最荒谬者，死因不明，先定罪。患儿为何而死？是肠梗阻绞窄？是途中颠簸？是窒息？是心衰？没人知道。尸体已埋，再不能验。死因这一根本事实尚未查清，便匆匆认定因果、判定过错。好比不打地基，先盖高楼；不看尸首，先判斩刑。这样的判词，不是律法，是儿戏！”

扁鹊听罢，只觉背上药囊更沉了些。他问：“韩杰如今怎样？”

老吏摇头：“在狱中，等一年刑满。终身禁医，到时候连刮痧都算犯法。”

扁鹊背起药囊，转身要走。老吏喊住他：“你也是医者？”

扁鹊没回头：“曾是。”

老吏说：“我劝你改行。这世道，医人不如医兽。牛不会说‘你为何没查体’，牛不会舍近求远后死在路上反告你延误，牛主人只怪自己没喂好。”

扁鹊终于走了。他本打算入秦，如今折返，改道入山。有徒子追来问：“先生何往？”

扁鹊说：“昔桓侯不信医，我尚可走；今韩杰锁于狱，邵氏坠于楼，扁鹊在逃。医者之命，薄如蝉翼。天下虽大，何处容针？”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徒子说：

“你若要行医，记住三件事。第一，不写病历，便是过错；写了病历，便是把柄。第二，病轻不治，说你延误；病重不治，说你误治；治好了，说你邀功；治死了，说你杀人。第三，病人不是病人，是原告；家属不是家属，是苦主；你也不是医生，是待审的被告。记住了，便不要走这条路。”

徒子哭着问：“那师父去哪儿？”

扁鹊说：“我不做医生了。我做兽医。牛不会说‘寡人无疾’，牛不会在死后由儿子递状纸，牛主人只怪自己没喂好。羊水栓塞，只有人生得出。”

他终于在泾河边住了下来，给牛看病，给马接生。偶尔有老乡抱着孩子来求医，他都摇头。有一回，一个产妇难产，家人跪在泥地里求他。他站在门口，半天不说话，最后把门关上。

第二天，人们看见他家门板上用炭写着一行字：

“医人者，犹在逃之囚。我不配。”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扁鹊。只有他的海捕文书还在各城门口贴着，风吹雨打，画像上的脸渐渐模糊，只剩“在逃”二字，像两只空洞的眼睛。

而韩杰案的判词、邵氏坠楼的传闻、老吏的四谬之论，像几片枯叶，在医者的世界里飘来飘去，找不到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