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余随笔】晚秋 采 决明

晚秋的太阳，已是褪了火的温吞，像一方用久了的端砚，磨出的墨都带着些许懒散的暖意。风里没了草木繁盛的浊气，只剩下一种清冽的、干净的枯索。这时候，提一只竹篮，信步往那田埂上、旧墙角边去，心里便惦念起那一味“决明子”了。

它实在算不得什么起眼的物事。在春夏的喧嚣里，它混迹于万千绿意之中，羽状的复叶舒舒展展，像极了江南女子眉眼的清秀，是决计引不起路人多少注目的。它的花也是小小的，嫩黄色，羞怯地藏在叶腋间，仿佛怕人瞧见了似的。唯有到了这般风霜渐起的时节，当周遭的繁华一一落幕，它的风致才真正显现出来。

你瞧，它的荚果已然变得干硬、焦黄，像一串串微缩了的、饱经风霜的扁豆，在疏朗的枝桠间挂着，随着风，发出极轻微的、沙拉沙拉的脆响，那便是它在呼唤你了。伸手去采，指尖触着那粗糙的荚壳，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一种踏实。轻轻一捻，荚壳应声裂开，便滚出几粒青褐色的种子来。这种子是菱方方的，硬朗得很，表面光滑滑的，像上好的玛瑙，对着光看，又隐隐有一道棱线，仿佛内里蕴着一道不为人的、清亮的光。这便是“决明子”了，名字也取得好，顾名思义，能“决断光明”。

我总爱抓一把新采的决明子在手里，听它们相互碰撞的、清凌凌的声响，如碎玉，又如夜雨敲窗。归家后，将它们铺在竹筛里，置于廊下，让那最后的秋阳慢慢地焙着。不几日，那股子青草气便散尽了，转而是一种沉稳的、近乎炒豆子般的焦香。这时，你便可以藏之篾笥，算是为书斋茶室，备下了一味清友。

闲来时，取一小撮，投入素白的瓷壶中，沸水冲下。但见那些个小巧的颗粒，在澄净的水里载沉载浮，打着旋儿，不慌不忙地，将一身的精魂都交付出来。霎时间，一缕清洌的香气便袅袅升起，不似花香甜腻，不似药香苦涩，倒有几分雨后谷物蒸晒时的暖香。汤色渐渐润成一种极淡的琥珀黄，清澈透亮，宛如秋光。

捧杯细啜，初入口，只是一股平淡的微苦，滑过舌面。但你若静心品去，那苦味之后，竟会泛出一缕隐隐的甘甜，清清亮亮地，从喉间升起，直透到眉宇间去。仿佛连日伏案读书的困倦，都被这清甘之气涤荡了去。眼前的世界，似乎也因这一杯微苦而后甘的汤水，变得格外分明、清朗起来。无怪乎《神农本草经》将它列为上品，说它能“治青盲，目淫肤赤白膜，眼赤痛泪出，久服益精光”。这“益精光”三字，实在是妙绝，不独是眼目之光，更是心神之光了。

夜读时，最宜有此物相伴。油灯或LED灯的光，看久了，总觉干涩。此时呷一口决明茶，那温润的汤水滑入喉中，眼里的燥热便仿佛被一股清泉悄然浇灭，复又变得润泽而清明。书上的字迹，似乎也因此清晰了许多。我便常常觉得，喝下去的，不只是一味草药，更像是将一片清朗的秋光，收纳入了五脏六腑之中。

这小小的决明子，不与百花争春，不与嘉木竞秀，只在万物收藏的晚秋，奉献出它全部的精髓。它不言不语，却以自身的微苦与回甘，守护着读书人眼前的一方清明。想来，这天地间的至理，有时就藏在这等不起眼的草木之中，静待有缘人去采撷，去品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