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变故

杨梅是眼看着丈夫李亮「一口一口断气的」，15 年来，这是两夫妻分开时间最长的一次，没想到再见面竟是永别。

2020 年 3 月 2 日下午 3 点半，杨梅接到丈夫所在的隔离点——位于武汉市硚口区的维也纳酒店汉西店打来的电话，隔离点的医生告诉杨梅，「你老公精神压力可能有点大，你过来劝一下。」杨梅随即到达隔离点。

隔离点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你老公恢复地挺好的，就是精神压力大。」杨梅来到 509 号房间，看见李亮躺在床上，桌子上放着她当日上午给他点的稀饭，塑料袋没有开封。

杨梅喊他，他听到她的声音很高兴，他想坐起来但身上没劲。杨梅把他抱了起来，他也想抱她， 但手抬不起来，他说「老婆我想回家」，她说「好好好，老婆明天就找社区，老婆明天就把你接回去。」

她想着最近几天他视频说口干、想喝水，她赶忙给他喂了一口，水都流出来，滴在衣服上，她把水杯放下，问「宝贝你想干什么，告诉老婆，老婆帮你办。」他不再回应，不知怎么就从床上掉下来，掉到两床之间，杨梅吓坏了，赶忙跑到一楼喊医生，「救命呀救命呀，509 从床上掉下来了」。

两位医护跟着杨梅上了楼，进屋后，其中一个人对李亮说，「你喊一下她叫什么名字」，李亮喊「杨梅、杨梅」，喊了两声就没有反应了，人瘫了，一个人把李亮的眼睛一扒，随即下了楼，几分钟后，前台打电话上来，说人不行了，赶紧报 120。

「当时我整个人就崩掉了」下午 4 点 20 分，杨梅拨打 120 ，对方要求隔离点的医生开证明，她在慌忙跑下楼的途中看到隔壁的门开着，门内有个人在帮她打 120 ，「结果 120 把他都问烦了」，她问那人一楼总机的电话，那人说是 0 ，她赶紧回房间拨了个 0，让那边开证明。

在等待救护车来的时间里，杨梅眼看着李亮断气，身上冰凉。

下午 5 点过 5 分，李亮被送至武汉市第四医院（普爱医院）古田三路院区一楼的留观室，5 点过 8 分，医生宣布李亮死亡。

《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显示，李亮的直接死亡原因为：新冠肺炎，引起该疾病的情况为，呼吸道阻塞猝死、呼吸循环衰竭。

李亮的死亡医学证明

图源：受访者供

出院前三天的肺部 CT

2 月 3 号，李亮在家中发烧，2 月 4 号在武汉市第四医院（普爱医院）做了肺部 CT，显示疑似新冠肺炎。2 月 8 号被安排至速 8 酒店硚口区常码头店统一隔离，2 月 9 号做了核酸检测，2 月 10 号被告知核酸检测结果为阳性，2 月 12 号从速 8 酒店转至武汉市汉阳国博方舱（下称汉阳方舱）医院。

14 天后的 2 月 26 号下午，李亮从汉阳方舱医院出院，杨梅记得李亮当时的状态挺好，还发消息给朋友，称自己「抗战胜利，再隔离 14 天就可以回家」。

出院小结显示，经对症支持治疗，患者体温正常 3 天以上，呼吸道症状明显好转，连续两次核酸检查阴性，无吸氧指末氧饱和大于 95%，病程超过 14 天，经专家组评估，准予出院。

2 月 25 号的出院小结

图源：受访者供

此前，李亮分别于 2 月 20 号和 2 月 23 号做了核酸检测，结果都是阴性。

出院三天前的 2 月 23 号做了肺部 CT，CT 诊断书上写：「双肺见散在多发密度增高影，大部分呈磨玻璃密度、部分略呈网状样改变，大部分位于胸膜下，双肺下叶见小结节灶，最大径 0.4 cm，建议随诊复查。」

李亮出院前三天肺部 CT 报告

图源：受访者供

李亮曾对 CT 诊断报告提出质疑，2 月 26 号晚，他发微信问方舱的一位医生，对方回复「肺部 CT 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出院需要层层审核，方舱医院出院都是由专家安排的。」

李亮与黄医生的聊天记录

图源：受访者供

3 月 9 号，这位黄姓医生坦承自己是从四川驰援汉阳方舱的，但对于李亮一事，黄医生表示不便透露。

2 月 18 日，国家卫健委发布《新型冠状肺炎病毒诊疗方案(试行第六版)》，其出院四条标准是：体温恢复正常 3 天以上、呼吸道症状明显好转、肺部影像学显示急性渗出性病变明显改善、连续两次呼吸道病原核酸检测阴性(采样时间间隔至少 24 小时)。在 3 月 3 日更新的第七版诊疗标准中，这四条出院标准没变。

李亮的肺部 CT 诊断是否符合诊疗标准中的第三条：「肺部影像学显示急性渗出性病变明显改善」？

对此，武汉某一线呼吸科医生表示，「没有看到原始图像，不好判断。如果在每 7~10 天复查 CT 的过程中，病变是从实变--渗出--磨玻璃影这个演变过程，以及病变范围缩小，通常就没有问题，但报告中所说的『两肺磨玻璃影』通常说明病变还在进展之中，至少要在一周后再复查一次 CT，病灶继续吸收才可出院。」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医学影像科副主任张笑春表示：「必须要有原始的图像，和前一次或者前几次的图像对比，才能判断是否急性炎症已经吸收，单从这个描述上来看，不好判断。」

「如果只做了一次 CT 给出这个诊断是没问题的，但如果做了多次，肺部的变化，至少与前一次对比的变化，应该反映在诊断报告上。」张笑春补充道。

而李亮此前的一次 CT 是 2 月 4 号于武汉市第四医院（普爱医院）做的，诊断报告显示，「双肺感染，考虑病毒性肺炎，请结合临床。」

「从出院前三天的 CT 诊断报告来看，有小结节，有多发多形态的病变，而且以胸膜下为主，这还是新冠肺炎的比较典型的表现。院方让他出院可能是对比了前一次的 CT 结果。」张笑春说。

3 月 5 号，汉阳方舱医院院长杨星海对财新记者表示，他们出院的标准比国家的《指南》更为严格，每个出院的病人必须做两次核酸检测都是阴性；CT 肺部影像，对比有明显的吸收改善；血氧饱和度在 95% 以上。

「病人是否出院，一般要经过好几道审核，先是这边的管床医生、医疗组组长要审核通过，然后我们也会交给后方的专家组那边，他们看了没问题了，就可以出院了。」杨星海说。

据财新报道，3 月 5 号，汉阳方舱已经暂时停止病人出院。「这不是我们自己停的，是指挥部的要求，也不止是我们一家停。」

3 月 9 号，杨星海在电话中回应：「对于李亮的死亡，专家已经做过鉴定，死亡讨论也做了，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件事与方舱医院没有关系。出院后的情况我不了解。」

「李亮出院时，肺部 CT 与前一次对比，病灶有明显的吸收好转。」但这一条为何没有出现在 CT 报告单上，也未出现在出院小结上，杨星海并未作答。

「复阳」疑云

李亮的死亡是否由于新冠肺炎复发，目前尚不明晰。

「单从他最后一次的 CT 诊断报告来看，应该不致命的。至于为什么突然走了？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因为造成呼吸道阻塞猝死、呼吸循环衰竭的原因有多种。」张笑春说。

东部战区总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施毅表示，现在分析李亮死因都是很片面的，因为资料有限，要经过严格医疗事故鉴定才能判断。

「对于新冠肺炎，我们还在不断的认识过程中，不然《《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为什么一直在改进，现在出了第 7 版，接下来还会有第 8 版，第 9 版。」施毅说。

据澎湃新闻报道，3 月 4 日晚，江岸方舱医院发布了一份《紧急通知》：根据市防疫指挥部最新通报，近期出院患者中复发者较多，导致患者重新入院治疗。为了减少病情复发，确保大家彻底治愈，达到「零回头」目标，经医院研究决定，即日对所有在舱拟出院病友抽血加做病毒抗体 Ig-M 与 Ig-G 的检查，确保病友完全康复出院，敬请各位病友配合。上述检查将从 3 月 5 日开始。

据界面新闻报道，3 月 5 号，为防止复发，武汉多家方舱医院暂停办理病人出院。

3 月 5 日下午，国家卫健委专家组成员王广发在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患者「假阴性」，在出院后存在「复阳」的可能性，但这主要是由于采样误差造成，几率较小。若未出现明显新冠肺炎病症，不宜过早对其「新冠肺炎复发」下结论。他强调，导致患者出现呼吸道阻塞猝死、呼吸循环衰竭因素较多，应对此案例做进一步研究。

「目前医学界对新冠肺炎的认识还是比较粗浅的」张笑春表示，「比如『复阳』到底是因为病毒在治疗过程中受到抑制、转阴还是怎么回事呢？这其中的细节有太多需要我们去研究了，再比如说有的患者一连 7、8 次都测的是阴性，抗体也是阴性，但是无论从临床的症状还是从影像学表现都支持是新冠肺炎。」

「病毒也是生物体，是趋利避害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不利于它生长的环境，它就隐藏起来不生长了，这样就检测不出来了，可能核酸就会出现两次阴性；另外，患者一直在治疗，干预得比较好，肺部的 CT 的影像也明显改善了，CT 这条也符合了；本身就是对症治疗，症状肯定也就消失了，临床表现也符合了。符合『诊疗方案」』中那 4 条出院标准，患者就出院了，但其实可能病毒还是在体内。」张笑春说。

「这次新冠肺炎有太多的疑问，咱们获得的第一手资料，无论是影像也好，还是核酸也好，都是隔空喊话式的，没有真真切切看到肺部的损伤。」

张笑春认为，就医学角度来看这位患者研究价值很大，「很遗憾，如果当时能及时跟家属沟通，对这位患者进行尸检，那我们对这个疾病的认知就能进一步了。」

等待

尸检已经不可能了，李亮是 3 月 2 号当天被火化的。立即火化确认书是李亮弟弟签的。

3 月 3 号到 3 月 9 号，杨梅到处打电话，市长专线、社区、街道、硚口区防疫指挥部。对于李亮的死，她需要一个说法。

3 月 10 号上午 10 时，她收到市长专线投诉的反馈，显示「经与当事人沟通，上级部门对死因问题正在进行医疗鉴定。」但此之前，杨梅并未收到任何机构的反馈，也没人与她沟通。

市长专线反馈

图源：受访者供

「纪委监察委已经介入调查」，3 月 11 号下午，武汉市硚口区防疫指挥部医疗救治口的负责人说。至于调查进展到哪一步，还需询问社区隔离点，即维也纳酒店汉西店的负责人。

武汉市硚口区医疗求助处的工作人员提供了维也纳酒店汉西店负责人的电话，负责人姓马。

3 月 11 日下午，我们多次致电这位马姓负责人，电话无人接听，后收到短信回复：「现在不方便，稍后回电话」。截至发稿，该负责人未再回复，多次致电也无果。

杨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