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筹备的时候，离正式仪式还有三周的那天，大夫下班很早，把我叫到一边，拿出一张纸，很严肃地同我说：「小戴，你看一下，我还有 3 件事情没完成；至于你，还有 28 件，我都帮你列出来了，我们现在开个短会，大家清楚一下各自的进度？」

来，就来说说看，嫁个一个医生，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嫁给了心外科大夫

首先我需要说明，我不是一个医务工作者，但我嫁给了一个心脏外科大夫。

就是那种病人送到他面前，已经深度麻醉毫无知觉，每天要像德州狂魔一样，用电锯开胸的，资深外科医生。

我们姑且叫他为树医生吧。

在认识他之前，我和伟大的大夫们打交道的唯一机会，就是生病和单位体检的时候。

虽然我在看上去谁都认识的媒体工作，但在此之前，我的职业、兴趣和朋友圈，也一望无际地毫无医生这个选项。唯一可能的关联是，我一直超喜欢陈冲，以至于暗地里希望有朝一日像她一样，嫁给某位「一把刀」。

所以，写下本文的同时，我也很希望我的女神也许跟我有一样的感受——嫁给一个医生，到底有什么好？

「您是军队，我是散兵」

老司机都知道，婚姻里争吵的导火索，90% 以上都是细节。万恶的，逃都逃不开的细节。

对于结婚头五年的 couple 来说，细节即魔鬼。细节的本质是习惯，而习惯的本质，则是生活内容和节奏的不同。

非著名心外科大夫对我的口头禅是：你这样的人来给我做护士，我是不要的！

如果你住过院，你就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生活通常是这样的：

每天清晨 5：40 起床，七点前抵达医院，因为要查房；三餐时间不固定，因为危重病人随时要抢救，观察，修改治疗方案；回家时间不固定，经常一个电话就得往回赶；何时何地都得保证手机信号畅通，去远一点要报备；从主刀、麻醉、护士到体外循环，脑子必须清爽，手脚必须快，像水浒里说的「一顿饭功夫，料理得干干净净」；以及，通常绝不是一顿饭，常规的心外搭桥手术，最起码的耗时，都在 4.5 小时以上。

而我，作为一个毕业后就混迹在传媒圈的散兵游勇，忙起来也是昏天黑地，到处乱飞，随便乱吃，但是基本不坐班，不打卡，不固定工作时间。并且最重要的是，虽则不早起，通常必晚睡。

婚后五年，我俩之间唯一坚挺的，只有时差。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两个人，一个过的是特标准的北京时间，还有一个，很不幸，过的是北美时间。然后我去加拿大出差的时候，我们俩的沟通是无障碍的……

树医生对我俩这种明显不正常的状态简称：白天不懂夜的黑，别整那些没用的！

刘瑜说，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双子座的我，大概只有录节目和赶稿子的时候，如临大敌；而他，则是由于长期高密度环境的锻炼，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处女座的紧绷。

婚礼筹备的时候，离正式仪式还有三周的那天，大夫下班很早，把我叫到一边，拿出一张纸，很严肃地同我说：「小戴，你看一下，我还有 3 件事情没完成；至于你，还有 28 件，我都帮你列出来了，我们现在开个短会，大家清楚一下各自的进度？」

什么？！

对于我们台里这种都是乱中取胜，播着播着后面一个镁光灯轰然倒下，或者突然有什么文件下达紧急新闻要刊发的情况……讲的是应变能力，练的是外松内紧，婚礼那点子小破程序，倒倒酒，发个言，算个啥？

那是我第一次领教心外科先生的军事化作战心态。对他们来说，death on the table 是真的人命关天，不是一个比喻。

说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我后来才知道，正在工作的手术室之恒定温度，必须保持在 16 摄氏度。穿着手术服待久了，「肩膀上就像扛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头灯的绑带里，都是前任粘腻的汗水残存。

因为低温，才能保持作业者的极度清醒。

我忍

「喂，某某吗？」

「他在开刀！」

「……哦，好的，待会再说吧。」

你要是有一个丈夫，在任何正常非正常时间给他打电话，都是不同的陌生女人接的，而且每次都不同！并且毫无歉疚理直气壮说不定还在内心翻个白眼地来一句如上对话，你会咽下生活难言的苦果嘛？

你看我每周至少有两至三次这种经典的对白。

每次我都心大地安慰我自己：声音年轻高亢的就是女护士，沉稳而淡定的弄不好就是护士长。

并且，这还不算最为惨淡的人生。

因为我也是一个非常能装的女人，而能装的女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对外人都很客气，对自己人说话的时候，超级不客气。

大概是怕陌生女人的电话接多了，间接引发家庭血案，树医生通常会在短暂的中场休息时，直接按免提快拨打回来……

结果好了，毫不知情的我一说话：「喂，你人呢？」

用树医生的话说，整个手术室鸦雀无声……

现在我对自己人说话超不耐烦的恶习，已经好很多了，亲爱的读者。

还是如果你有一个丈夫，每天上好班，通常要在单位洗个澡（手术过程通常都有血水汗水其他水溅到身上……），散发着药水肥皂的清新味道轻松地进门，以及时不时有上文的对话发生，动不动就要冲出门去「看下病人」，你心里会有点小疙瘩吧？

而我已经习惯了。

然后你知道，坊间对外科医生的体能和性能评价，都是「高出平均线的」。心脑血管的外科手术大夫，基本没有女性，和台里的摄像科几乎没有女人扛摄像机外拍是一个道理，因为对体能要求太高。

the Lancet 曾做过专项调查，北美外科医生的出轨率，高达 75%。

而最近的女友跑来问我，现在有一种 docknocker#钓医生狂#，顾名思义就是有一类女性专门爱跟医生暧昧、啪啪、快速建立亲密关系——或者是制服和职业提供更高的性唤起和幻想，或者在实际生活中也可以建立某种友情关系，都是成年人嘛，「咱医院也有人了」。

把这个问题抛给男人，他瞪着看了几秒钟。

「是吗？我怎么没有遇到过？」

「那如果有这样的女朋友，你们也到位了，她来托你帮忙救治病人，你会帮吗？」我饶有兴味地问。

「……那还拒绝的话，不大好吧？」东北男人实在想不出有反驳的理由了。

此处省略一万字。

装病、装死、装受伤都不可能

做电影研究的才女蔡尹姗姗，大家都很熟悉，她嫁了个医生浣熊，有次发微博说：吃了点蛏子，现在食物中毒了，问丈夫怎么办，他说，喝点 VC……

这情景我太熟悉了。

身为一个医生家属，一个女人，你要直面的惨淡现实就是，在茫茫的岁月里，你企图装病、装死、装受伤都是不可能的。

想都别想！

就算你真的生了病，普通的头疼脑热痛经抽搐发烧到 38°5 之下，人家也是不睬你的。因为你没有到「死得笔笔挺」的节点，根本够不上著名大夫关注的及格线好吗！

对方的反映阈值之高之冷漠，会令你震惊。他扫你一眼、顶多给你两根手指搭一下脉，然后带点暗戳戳的好笑表情，来一句「没事，多喝点热水」或者「你早点睡」，就算打发了。

对于咱们这种自认掷地有金石之声的良家妇女来说，最后可以撒娇撒痴发发嗲的救命稻草，没啦。

更要命的是，你去医院看病肯定知道，西医，是讲求证据的。但家里又没有验血、B 超、心电图！

所以你只要看上去还有口气，讲得出话（通常中气还挺足），能坚持上班，他就觉得「你就是没事嘛！」

他们只认肉眼看到的事实，和检验报告。

有一次我流年不利，接连一个半月痛经低烧渴睡颈椎僵硬外加没有食欲，申述了几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不要作好伐」。终于某个晚上，我在浴室狠狠地滑了一跤，整个后背大面积青紫淤肿，第三天，医生大人看到低呼了一声：「哦吆，是蛮严重的嘛！」

谢谢侬一家门。

「综合社交障碍症」

我的微信收藏夹里，一直有个超重口且古怪的公众号。

对于我这种忙起来可以在臭水横流的片场一边蹲着一边吃盒饭的货来说，这个号的大多数内容，也是没法下饭的，譬如「整容手术的恐怖历史」；「皇族脚气蔓延史」；「中世纪酷刑大全」……而且它还是每天上午九点钟准时推送的！

我一直偷偷地看这个号，直到偶然发觉树医生也是这个号的拥趸，以及他绝大部分的同行也都如此。

渐渐地，我发觉大多数的医生朋友，都......真的还拥有蛮奇怪的伦理观和社交方式的。

绝无冒犯的意思，我丈夫的朋友大多数是一个类型的，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当然并非在医院，他们也没有穿着白大褂。但是即使没穿，边界感是绝对明晰的。在他们跟我说话的刹那，显然又穿上了皇帝的新装：简洁、明了、带一点精英式的彬彬有礼和并无不适的距离感……

而当他们开始互相交谈时，藩篱消失了，他们用一种「方外之度」的口吻互相打趣，交流业务，如果是在饭局上，那基本上总会跟内脏、下水、搅动和通畅，人与动物的器官联想有点关联……

有一次吃新疆菜，我听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肠梗阻如何急救话题，一边不停地看到大盘鸡孜然烤肉，那可真是「激情四溢」……

以及，你在某八点档行业剧里看到的，精英男大夫被女医生强吻，或者是随便拍护士屁股，肯定是假的；但如果你有幸做过并不需要全麻的手术，也就是说，你身体的某一处失去了知觉，但头脑还是清醒的，那么你听到的很多手术室里的男女同事的对话，很容易有颜色。

那是真的。

我绝对无法想象我在职场会跟男性同事有这样尺度的「社交」。

开始我觉得很惊讶，后来两性咨询师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发觉，一方面是手术室的气氛实在太紧张，大家都像是在打仗，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这个时候尺度大的「口嗨」容易令人适度松弛；而另一方面，也许是整个青春期都必须要跟解剖、骨骼、神经元、力比多打交道，医生的宇宙观「倒模」里，对肉身和男女的看法，和我们不一样。

再说一件小事，我本身是无所谓妇科检查时医生是男是女的，只要专业就 OK。但事实证明，我的道行还是不够。我的胸部动过手术，拿掉过一个小的乳腺结节，后来又复发了。我告诉树医生后，他很轻描淡写地话：「好办，过两天我跟某某一起吃饭，他是乳腺科的专家，你让他看下好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怎么可能，那是他最好的哥们，人很风趣，我们在一起吃过很多饭，这……不大合适吧？让他看我的胸？

后来我们真的坐在饭局上了，树医生突然想起来了，大叫一声，「来，那里有一个配菜间，你们俩赶紧进去看一下！」

呯！我们俩就被推进了大概只有 5 平方米的小黑屋。他开亮了灯。

在万人现场报道过跨年倒计时的我非常尴尬，而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一向淡定的对方也有点不自然，关键是这哥们还要尽责地开口安慰我：「这事儿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关键是我就是很，不，好，意，思！

理解万岁

虽然发生了如上种种「不可思议的场景」，但大夫在我们家的地位还是高居金字塔顶端的。因为我在无数次败下阵来的同时，对他的职业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首先来自于对细节的极度重视。

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桩小事，在我的要求下，他帮我在亚马逊买了一本占星大神诺泰尔的《Synthesis & counseling in Astrology》。原版书到手，我兴奋地把它放在我自己的小书桌上，不过，因为太厚了，之前又读过，一直没来得及重读。

三个礼拜后的某晚，他黑着脸问我，「那本贵的要死的书，给你弄来之后，看都不看，哼！」

「我每天都看一点的呀！」

「你蒙谁呢，我在书里做了个小记号，最近 21 天你肯定从来没有动过这本书！」

我觉得自己像显微镜下的细菌，很难遁形。对于月天蝎且第八宫也很强悍的女人而言，这种感觉很糟糕。

以及至今我也没发现那个所谓记号到底在哪里……

我俩吵架的终极台词是，男人拍案而起，「那怎么办，我的病人要死了！」

前一秒钟还很嚣张的我，马上就状若缩卵。

后面跟着的一万句话，诸如「所以我现在就要走」，「所以我没法去这个旅行」，「所以我要临时改期」，「所以我现在回不来」……根本不用说出口。

你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从小把亦舒挂在口边，以「拎得清」设定人生准则的女人，怎么能这样拎不清呢？

在生命和死亡这样的命题前，那些「生命中华美的袍子和蚤子」，都渐渐不再重要了。

真实地活着，看到并试图接纳人与人之间的鸿沟，意识到这世界上不止你这一个孤独星球……那才重要。

理解万岁。